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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来信7:志愿军老爸 唱着军歌离世

发布日期:2017-07-26 14:16    来源:人民网    作者:周海胜
作者父亲老照片
作者父亲老照片
    看到人民网“老兵来信”征稿启事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不禁想到了已经去世十年的父亲――一位志愿军战士。
    1950年12月,24岁的爸爸响应号召,毅然加入中国人民志愿军,穿上军装、扛起枪、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战场。隶属于三十八军步兵第一一二师三三六团二营六连,先后担任过副班长、班长、副排长等职务。和战友们一起参加过第一、二、三、四次战役,和三八线防御战。包打过德川,参加了著名的松骨峰战斗,把敌人赶过了三八线。父亲也因此获得了和平奖章一枚、抗美援朝纪念章一枚,以及朝鲜人民军颁发的军功章一枚。
    我是听着爸爸的故事长大的。爸爸曾给我讲,在朝鲜的日子里,生活极其艰苦。有一次,水源被敌人封锁了,爸爸他们的部队在行军过程中路过一个水泡子,爸爸渴急了,趴在水泡边喝了一口,结果一股血腥味直冲肺腑,爸爸恶心地吐了出来……
    还有一次,傍晚时分,天下着小雨,他们连队埋伏在一座小山前。几里地之外就是火线,兄弟部队和敌人正在激烈战斗,枪声像爆豆一样。爸爸和战友们趴在自己刚挖掘的掩体内,瞪大眼睛注视着前方,头上不时有流弹飞过。突然,爸爸听到前面有声音,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人慢慢地向他靠拢,爸爸立刻搂好了扳机,小声喊:“什么人?口令!”听到回答后,知道是自己人。到跟前一问才知道,这名战士是兄弟连队的,在战斗中负了伤。战斗很激烈,卫生队跟不上来,所以这位战士就自己忍痛爬向后方。爸爸得知情况向领导请示后,背起他立刻向后方撤退。
    爸爸背着这位战士一口气跑了六七里地。听到枪炮声渐渐远了,爸爸把他放下来,扶到一个防空洞口,对他说:“同志,我只能把你送到这了,你先进去避一避,等卫生队的同志们到了你就得救了。我得先回部队了,不然就违反纪律了!”然后他们互报了姓名后就分手了。等爸爸三天后从战场上回来再打听那位战士,已经没有了他的消息!爸爸当时想:这位战友一定是牺牲了。
    没想到30多年后的1982年,一位老人不远千里找到了我们家,来看望爸爸,原来他就是爸爸救过的那位战友。老人姓孙,一等残疾军人,爸爸把他后送到防空洞口后,很快就被卫生队发现,不久就被运回国内进行治疗。他的性命虽然保住了,但是却终生不能劳动了。说起我爸爸救他的经历,老人家双手翘起大拇指说:“老周,好人啊!在战场上,随时可能丢掉性命,他冒着生命危险背着我跑了那么远,真不容易啊!”
    爸爸从战场上归来不久就复员了。因为他立过功,被分配到通化一个煤矿工作。“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为了养家糊口,他主动放弃工作回到家乡。从此以后,他老人家就一直在家乡从事农业生产劳动,在生产队里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后来又被选为保管员,一干就是三十来年,直到联产承包分田到户。
    曾有人对爸爸说:“老周啊,像你这样为国家立下功劳的人,还干什么活呀,到上边找找人,让国家给你解决!”爸爸只是淡淡一笑,说道:“像我这样上过战场的人多了,我比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战友们幸运得多,自己有手有脚的,凭什么还要向国家要钱啊?”
    后来,我们这些子女也都像出巢的小鸟一样飞走了,家里就剩下爸爸妈妈了。爸爸已经年近七旬,当地民政部门根据国家优抚政策,每个月给爸爸发放生活补助一百一十元。爸爸非常高兴,常常自己步行十余里地到乡政府领钱。每当我们回家,他总是笑呵呵地说:“国家没忘记我们啊,每个月都给发钱,多好啊!”看到老人心情好,我常常开着玩笑唱起那首“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爸爸也自然地与我一起唱。
    爸爸有一个木制的小箱子,那个小箱子不大,大约有20厘米长,宽高各十几厘米,外面刷着蓝色的油漆。这个普普通通的小箱子,爸爸总是亲自管理,谁也不许碰一下。那里装着爸爸抗美援朝时的奖章、证书等,这些东西爸爸用纸包了好几层,再用绳子系好,板板整整地放在小箱子里。平日里我们想看看那是绝对不可以的,只有每年夏季,天气特别晴好时,爸爸才会把它们拿出来晒晒。这也成为我们这些孩子每年最期盼的时刻之一了,因为这个时候,爸爸总会慢悠悠地给我们介绍每一枚奖章的来历,讲述很多与美国兵打仗的故事。我们静静地听着,为故事中爸爸和他的战友们的安危揪心。
    2007年4月,爸爸病危。病床前,爸爸慢慢睁开眼睛,抬起他瘦削的右手,指向前方,前方正放着那个小箱子。我搬过箱子,打开锁,爸爸一件件地抚摸着箱子里的宝贝,断断续续地说:“这是我……一生最在意的……东西,……不要……不要把它……弄没了……”我流着泪大声说:“爸,你放心吧,我会像你一样把它当成宝贝的!”爸爸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过了一会儿,他又张了张嘴,可是没发出声音,我把耳朵贴近他的嘴,隐约地听见:“雄赳赳……气昂昂……”就在这歌声中,82岁的老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
    如今,爸爸已经和我们分别10年了,在这10年里,我常常在梦中唱起这首歌,醒来后总是泪水沾湿枕巾。爸爸的宝贝也成了我的宝贝,那小小的木箱被我珍藏在家中最神圣的地方!我知道,爸爸的宝贝在外人看来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在爸爸和我的心中,它们已经成了一种精神的信物,需要一代代传承下去。(作者:周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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