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晋绥文化教育发展基金会
当前位置: 网站首页 » 难忘晋绥 » 晋绥记忆 »

永不消失的红色地标

发布日期:2015-12-21 14:38    来源:《吕梁晚报》    作者:晋绥基金会

左齐少将

刘转连中将

晏福生中将
    去张家口蔚县的明铺老战场看看,是我多年的愿望。
  记得那还是四十年前,1975年夏天,在济南军区担任副政委的父亲左齐,与在沈阳军区担任副司令员的刘转连伯伯在北京相见,同是从井冈山走出来的红六军团老战友、老熟人,久别重逢,虽年事渐高,却格外兴奋。他们把酒话当年,笑谈征战事。他们从艰苦的长征,聊到山西抗日的岁月,话中既有胜利者的豪情,更有对牺牲战友的怀念。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几次听到“明铺战斗”这个词,并第一次把它与从小听父亲讲“打日本鬼子的汽车”的故事,以及曾在家里客厅悬挂的父亲的书法作品“打汽车”诗作连在一起。那是使父亲失去右臂的一次难忘的战斗。以前也许是年龄的关系,并没有深思。这一次我却有一种敏感,彷佛感到一种历史的深沉的召唤。我好奇地问这地方是哪里?我要去!父亲轻轻地答道:“察哈尔”、“蔚县”——这些非常陌生、遥远的地名。究竟在哪里?我还是一脸的茫然。
  又过了多年,1990年冬天,我随父亲去广州,此时晏福生伯伯已作古。父亲第一个去看望的,就是体弱多病的老熟人、老领导刘转连伯伯,他已在广州离休。人老怀旧,他们俩见面后,又是说不完的往昔峥嵘岁月!刘伯伯亲切地指着父亲右边的空袖管说着:“这可是明铺那一仗留下的纪念啊!”父亲说:“那次幸有白求恩救治,丢了右手,捡了条命······”记得刘伯伯还皱着眉说:“那时真是不容易啊!战士们很苦,伤亡太大啊!······”他们的话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以后我阅读了父亲的回忆录《革命生涯》《戎马春秋》和《三五九旅抗日战争史》等史料,才了解了这使父辈们终生难忘的战斗,为什么会让他们这么刻骨铭心。
  直到我退休以后,有时间为父亲写一本传记,我开始仔细整理父亲的回忆录、资料,沿着父亲部队的转战足迹,又去了许多父亲战斗过的地方。其中重要的一个心愿就是要去看看山西灵丘的白求恩医院和河北蔚县的明铺老战场,不到实地看看就很难想象当年的战斗情景。

1937年左齐(左)与晏福生(右717团政委)在山西灵丘
  那是2005年春,我们对那一带的路线和具体位置还不是很熟悉。父亲回忆的一些村名在地图上都找不到。我们沿着公路从山西繁峙县出发,边走边问,顺108国道一直向东,经灵丘找到蔚县。途中先找到了河浙村,这里曾经是抗战时期八路军359旅的后方医院,父亲在明铺战斗中负伤后曾在这里养伤半年之久,还找到了老房东陈万寿的家,但没有他的家人。给人印象深刻的是,村子在公路边,一眼就可以看到当年日军扫荡后留下的残垣断壁!世事沧桑,现在村里只有很少的老人······继续前往蔚县时,这一路我们的小车走得很慢,必须在许多运煤大卡车中穿行,走走停停。又因路不熟,到天黑还没找到去飞狐峪的路。山路颠簸,荒山野岭,问路也找不到人家。只好就近拐回,进了涞源县城。因有其他事情,只有十分遗憾地返回北京了。没有去成蔚县,以致我编写的《左齐画传》在2005年底出版时,竟然没有一张明铺伏击战战场合适的照片!但是,这次探行毕竟让我们知道了,从北京前往明铺战场旧址的最佳路线是从北线张家口南下。2010年7月,又过了五年,我邀几个八路军359旅717团曾参加过明铺战斗的将士后代,一起前往蔚县。这是期待已久的行程。这里是父亲生前刻骨铭心、魂牵梦绕的地方!多年来,要去这里的愿望(或说这个梦)一直在我心里无法熄灭!
  我们几人——左凌夫妇(父亲左齐,时任359旅717团参谋长)、何额红(父亲何宣泰,时任359旅717团二营教导员)、盛汉江(父亲盛科,时任359旅侦察科长)、王北建(父亲王恩茂,时任359旅政治部副主任),父辈都是亲密的战友、生死至交。由于这层老关系,我们在北京经常相聚,共叙友情。那日我们召集起来,共同寻访“明铺伏击战”战场遗址,看看父辈战斗过的地方,亲吻这片浸透着父辈鲜血的黄土地,缅怀历史,祭奠英灵,怀念父辈们!
  感谢蔚县县委宣传部和党史办的大力支持。7月10日晨,在高主任和明铺村所在的宋庄乡金书记的陪同下,我们驱车自县城南行十几公里,到达北口村,由此前行,即进入了太行山北端的飞狐峪(又称四十里峪),迎面突然横亘着海拔两千米高的群山,平地突起,山峦叠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却在此劈开一道裂缝,谷窄峪深。峪的两侧高耸入云。公路在陡峭的石壁中宛如一条长而弯曲的带子,逶迤蜿蜒四十余里。峪中有一处天然石柱,凭空拔地而起,如一把利剑刺向天空,这是著名的“一炷香”景点。我们被这太行美景所震撼!这是我们美丽祖国的大好河山啊!可它曾经遭到日寇强盗的践踏和蹂躏!这里是塞外通往华北、中原的必经之路,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略位置非常重要。这样的地形,真是个打伏击战的好战场!
  那时,在这峡谷的南口,有个小村庄叫明铺村,这一仗因它而得名。
  说话之间,我们来到了公路隧道前的一片新月形山谷地带,这就是当年的老战场。山脚下明铺村遗址已由高速路桥墩及附设的变电站所占据,村子已荡然无存。金书记介绍说:“明铺村地处太行深处高寒山区,土地稀少而贫瘠,又经过多年烽火狼烟,百姓们早年多已搬迁。前年修高速公路时只剩两户五保户住在破旧的房子里,乡政府将他们搬到敬老院去了。”
  就在眼前这片山间谷地上,那是1938年11月的初冬季节,我八路军359旅717团奉命在此伏击了前往增援涞源被围日军的田原运输大队,史称“明铺伏击战”。11月15日,我717团进入明铺村附近的伏击阵地,部队在天寒地冻中等待敌人两天两夜。直到17日上午,日军田原运输大队有35辆满载日本兵和军火物资的汽车,顺沟底公路行驶过来,当进入我军的伏击圈后,地雷爆炸起火,敌人死伤一片,立刻大乱!是刘转连团长和父亲左齐参谋长指挥部队向敌人猛烈开火!日军凭借精良的装备猛烈反扑,我团二连作为突击队挡住向北突围的鬼子,打得异常勇猛顽强而又惨烈!我全团将士,不畏强敌,不怕牺牲,在冲锋号声中,冲下公路,与敌展开肉搏,终于将凶残的田原运输大队全部歼灭。田原大队长无奈在山脚下剖腹自杀。在激烈的战斗中,父亲因进入机枪阵地排除机枪故障,并亲自操枪猛扫鬼子时,右臂连中两弹,他坚持着,直到失血过多昏迷才被送到明铺村。此战我717团消灭日寇400余人,击毁汽车35辆,缴获炮3门、机枪12挺、步枪180多支,以及大量军用物资。当时整个山沟真是横尸遍地,血流成河!英雄的二连只剩下8个人!我们也有200多人牺牲。团参谋长左齐、二营教导员何宣泰、侦察科长盛科等干部都身先士卒,身负重伤。
  大部队迅速转移后,民兵和担架队抬着伤员们连夜向山西灵丘县出发,一个村一个村的接力,直到11月19日半夜,担架队克服重重困难,把伤员们安全送到灵丘县下石矾村。当时这儿是359旅旅部所在地。王震旅长和白求恩大夫正在此焦急等待着伤员们。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此时我父亲参谋长左齐的伤口已严重恶化,白求恩大夫只好连夜为他手术,截去了整个右臂。而盛科、何宣泰叔叔则因白求恩的精湛医术而保住了伤腿。
  现在,我们站在这浸透了父辈和先烈们鲜血的土地上,心潮澎拜,我们为父辈们为民族解放而英勇抗敌、甘愿流血牺牲的不朽精神,而倍感崇敬和无比自豪!但我环顾四周,寻觅着,心中也有一种茫然,我想,今后的人们在书上看到“明铺战斗”,会想这是哪里?到哪里寻找“明铺村”这个地名?似乎没有了历史的见证!这样下去再过几十年,就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一切都随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了······当年这些为国捐躯、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200多名勇士们,他们没有留下姓名,我们千万不能忘记他们啊!父亲和刘伯伯到老都在念念不忘他们啊······不,不能让它消失!我们几个人议论说:咱们在这里立个纪念碑吧!立下一个永不消失的红色地标!对!大家一致同意。
  我们的伙伴盛汉江,他性格沉稳,说话不多,但做事非常认真、执着,当我们还摸不着头绪时,他就通过河北的朋友,为我们寻到一尊曲阳的天然美丽的雪浪石,我们请当年八路军一二O师师长贺龙元帅之女贺晓明大姐题了字刻在石头的正面,背面刻上了我们写的碑文,经过往返几次的努力,终于有了现在这漂亮、庄严的纪念碑。它将屹立在这老战场上,让那打鬼子的精彩故事因这美丽的石碑而永远流传下去,世世代代!成为一个永不消失的红色地标,也是深深扎在我们心中的红色地标!
  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明铺伏击战战场遗址》立碑仪式终于于2015年8月26日在河北蔚县明铺村飞狐峪《明铺伏击战战场遗址》隆重举行,参加者有原八路军120师师长贺龙之女贺晓明、八路军358旅、
  359旅40多名将士后代,蔚县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人,驻蔚解放军武警部队代表等100多人。我们在这里立碑纪念,就是重温历史,缅怀先烈,珍视和平,警示未来!
  现在,我们可以告慰烈士英灵、告慰父辈们了!爸爸!刘伯伯!晏伯伯!你们看见了吗?你们放心吧!凡是为国家、为民族做出过牺牲、贡献的人,无论过去多少年,都将被我们牢牢记住!被祖国和人民牢牢地记住,被历史牢牢记住,他们的精神、他们的英灵与山河同在!
  这时我们的心不免飞向那遥远的七十多年以前,眼前浮现出前辈们的身影,不由得发自内心的唱起了父辈们曾高唱过的杀敌战歌:
  红日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看吧!千山万壑,铜壁铁墙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听吧!母亲叫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
  我们在太行山上!我们在太行山上!山高林又密,兵强马又壮!敌人从哪里进攻,我们就叫他在哪里灭亡!
  敌人从哪里进攻,我们就叫他在哪里灭亡!